阿媽

阿媽生日。祝她快樂。

才五十多歲，今年已當了祖母，阿媽的步伐總是比我快好多好多。她的一生像一面小鏡子，反映著大時代。

阿媽生於新加坡，家境小康，屋後有個小花園，六兄弟姐妹上學有司機接送。六十年代，因為嚮往新中國，她不顧父母反對，小學畢業便跟著大哥回大陸讀書。大舅父當時讀不少禁書，對共產社會有憧憬。

據說，當年外公流淚相勸﹕「我送你們去英國留學吧，千萬不要回大陸。」

父母的眼淚當然敵不過青春年少的滿腔熱血和痕癢的屁股。

為了追求理想，阿媽跟著她大哥，與無數南洋青年一樣，乘輪船回到大陸，讀寄宿學校，吃大鑊飯。遇上文化大革命，她與無數中國青年一樣，在天安門廣場揮動紅色的毛語錄。

動盪的年代，沒有父母在身邊，她很早結婚生子。

八十年代，為了更美好的生活，我家從大陸移民香港。在香港住木屋、上工廠打工的草根生活，是不是「更美好」？我沒有問過阿媽。

阿媽是急性子，有段時間我很怕接她的電話，因為九成總是落order，而且要馬上做，十二小時內完成。若推搪，她便追問﹕「你很忙嗎？明天星期天你幾點起身？你中午去做xxxxxxx 然後拿給我不就行了？」

阿媽的急進，也是一種上進。

她沒有一輩子當工廠女工。為了轉行，三十幾歲的阿媽非常奔波地下班之後去讀製衣課程，拿到幾張文憑，後來在 Walter Ma 公司裡做衣服。

阿媽常說起﹕「王菲還叫作王靖雯的時候，我幫她做很多衫…… 葉子楣人很好，很會打點家務…… 米雪是最好的，自己節省，卻很慷慨幫妹妹……」

阿媽有一次得意之作，是在北京的一場 fashion show，全部衣服都由她經手。她把 fashion show 錄了下來，錄影帶收在櫃子裡，我有時也拿出翻看，覺得阿媽好叻。

可是八九六四來了，熱血的我不知為何，天天錄影新聞節目，結果錯手把阿媽的 fashion show帶子拿來錄了王丹柴玲。

那是我最對不起阿媽的事。

女兒與阿媽，有時互不了解，有時懂得太多，大家都是女人，便滋長出許多情仇。

小時候跟阿媽嘔氣，她用衣架教訓我；今時今日，她用的是 MSN 和 SMS。

偶爾她會 send 條 link 給我，是她在 youtube 找到的相聲或者閩南歌。

一直竊喜，阿媽不會玩 Facebook。可是最近收到1 friend request﹕Winnie added you as a friend on Facebook.

Winnie 就是我阿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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